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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一粟 | 巫宁坤《一滴泪》

写在前面

写得很散,读完书想写,写着写着又生气撂笔,拖拖拉拉至今,就这样吧……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Dylan Thomas《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译者:巫宁坤

记不太清是因为什么契机了解到巫宁坤先生,后来又搜索了一些相关文章,对巫宁坤先生有了更多的了解,并且对他的回忆录《一滴泪》产生兴趣。几经搜寻,找到了此书的中文电子版。《一滴泪》记录的是巫先生回国之后的1951-1980将近三十年的经历。“我归来,我受难,我幸存。”是巫宁坤先生对自己这三十年牛鬼生涯的概括。

巫宁坤(1920.9-2019.8.10),男,江苏扬州人。中国著名翻译家,英美文学研究专家。1991年退休后定居美国。“1958 年戴上右派帽子,1964年‘摘帽右派’,1980年‘错划右派’,二十二年的黄金岁月一笔勾销。”

沧海一粟 | 巫宁坤《一滴泪》沧海一粟 | 巫宁坤《一滴泪》

扔下尚未完成的博士论文,怀抱满腹才华、满腔热忱,响应好友号召,回来为新中国的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却不想此后卷入接连不断、反反复复的政治运动中,经历无限的苦难。巫宁坤先生有理由苦大仇深地去仇恨、去大倒苦水,可是没有,说完全不怨是不可能的,但是更多地是缓缓地去叙述,这也让这本书从观感上少了一些沉重,另外巫先生文笔很好,增加了可读性。不过,作者主观上的乐观并不能消解客观上的沉重,读着亲历者叙述当年的故事,真的忍不住几度哽咽。

我原先以为社会的灾难是从1966年开始的,可是从回忆录来看并非如此,知识分子的苦难开始的很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年代让那些本该在各行各业大放光彩、贡献力量的“精英”,无端端经历身体上的苦难和精神上的折磨,有太多的人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下走向了毁灭,实在是令人惋惜不已。

这也是极为考验人性的时代,“一代伪君子和告密者开始毒化民族的道德操守”。在三反运动中燕京大学校长陆志韦受到自己忘年之交吴兴华和自己唯一爱女的举报与批判,不久之后陆校长的爱女荣任北京市政协委员,吴兴华荣任新北大西语系英语教研室主任……朋友反目,亲人相仇,荒唐的年代什么蠢的坏的魑魅魍魉都在推波助澜,借运动之名行谋私报复之实,毫无顾忌地释放自己心中的恶念。百鬼夜行可怕的从来不是牛鬼蛇神。在书中,向巫先生夫妇二人表达过最普通的同情的,却恰恰是最淳朴的农民,而他们其实并不清楚一切是如何发生和为何发生的。他们忍受饥饿,忍受灾难,还要忍受村干部的压榨,活着。也正是在这样的境况中,有些品格格外珍贵。“陆家有一名多年相处年近六旬的女佣,工作组也不放过,三番五次动员教育她站出来,控诉陆家对她的“残酷剥削”。老人家被逼急了,在厨房操起一把菜刀来就抹脖子,差点儿闹出人命来。有人说,这也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李怡楷一家人的宽容与善良,巫李二人的乐观与不离不弃,也让人动容。

1958年,巫宁坤被送往北京半步桥劳动教养所,忍饥挨饿两个月后又被送往沼泽遍布的兴凯湖国营农场(统称北大荒)开发冰天雪地的处女地,靠着仅携带的《杜甫诗选》和《哈姆雷特》两本书吸取精神营养。

持久的苦难决不仅是消极的忍受,而是一宗支持生命的馈赠。受难像一根绵延不断的线索贯穿生活和历史的戏剧。或许恰恰因为受难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占有一个无比重要的地位,所以一部丹麦王子的悲剧,或是杜甫荡气回肠的诗篇,才以人生悲剧的壮丽使我们的灵魂升华。人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受难和从中学习,没有人会徒然受难。或许我们变得明智一些,像孬子基贵一样;或许我们变得谦卑一些,因为亲身体会过农民遭受的那么多贫困和苦难;或许我们从他们对生活无言的信念和对未来的常青的希望中汲取力量。或许,如同一头吃草的牛以支持生命的奶汁回馈牠的养料。一个在苦难的野草上放牧的“牛鬼”同样能够回馈他的养料。

而身为其家眷的夫人李怡楷受到牵连,被分配前往安徽大学。1959-1961的三年灾害造成粮食短缺,如果不是李怡楷一家人节衣缩食从黑市购买食物送往,巫宁坤差点和难友们一样,葬身北大荒。后来又是李怡楷多番奔波和不断求助,为巫宁坤争取了保外就医的机会。在那样的情形下,有一个温暖团结的家庭和忠诚无私的爱人是多么幸运的事!可是即使在这样的生死边缘徘徊之后,巫宁坤在被夫人问到有没有懊悔回国时仍回答不后悔,内心坦然至此:

有一次,怡楷问我,在受了十年的磨难之后,我有没有懊悔过回祖国来,我说:“其实没有,面临死亡的恐惧的折磨,我也有过短暂的痛苦的悔恨。但是一瞬即逝,当我记起有多少人,比我更冤枉,已经饿死或正在饿死。在北大荒大雪封门的日子,我有空闲反思十年来我自己走过的人生道路。在我回国以前,看上去好像有几种途径可供取舍,但我不可能作出其它选择,我的决定是我的一生、我的梦与幻想、我的长处和短处、以及因缘际会的自然结果。当然啦,最好能让我免喝苦杯,但是喝苦杯肯定胜过与狗腿子们同流合污。不管怎么说,如果我不回来,我就决不会找到你的。”

在读巫先生这本回忆录的时候,还有种奇妙的感觉——与作者人生轨迹的偶合。比如巫先生夫妇二人当年是在天津西开大教堂举行的结婚宗教仪式,而正好不久前去西开教堂里参观过;又比如后来巫先生夫妇二人在安徽大学任教,文革开始后,巫宁坤被下放到安徽和县乌江公社、南庄生产队,李怡楷被下放到和县孙堡高庄生产队,后来巫先生又在芜湖安徽师范大学任教,叙述中提到的地名马鞍山、当涂、繁昌……这些对我这个安徽人来说都是相当熟悉的,尤其是芜湖和繁昌。还有李怡楷在叙述中提及的方言,也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这种与作者人生轨迹重合的偶合感,让我觉得仿佛离作者更近了,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遗憾地是目前此书并未在大陆出版发行,也许要等很久吧。我个人觉得我们应该铭记的不仅仅有屈辱,还有我们走过的弯路和犯过的错误。“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沧海一粟 | 巫宁坤《一滴泪》

该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棠海心七

文章标题:沧海一粟 | 巫宁坤《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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